凡煙小說

愛即無罪|梅柚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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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即無罪|梅柚視角

——(50)——

雲霧給山谷鋪層桌布

用獄火點起浪漫蠟燭

我於愛河朝你偷渡

滿身塵汙

——

首先強調,我是梅柚,深愛文荔。其次強調,我的故事很長,但十分無聊。最後強調,以下詳略不分、事無巨細的陳述,是在文荔的威脅進行的,不代表我個人的行文方式。

2002年冬,我出生在一個普通人家,母親樸實真誠,父親油腔滑調,兩人的結合純屬將就。

父親年輕時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仗著外貌紅利,整日騙吃騙喝、貪玩享樂。隨著時間的推移,身體的虧空愈發明顯,三十歲時被家裏人“逼著”娶了村裏特困戶的女兒,也就是我母親。

那時,病痛纏身的外公命不久矣,家徒四壁,無甚交代,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放在心尖上寵的女兒。

用村裏的人的話來講,我父親雖然貪圖享樂、游手好閑,但人不是壞人。加上我爺爺奶奶的游說,外公思來想去便同意了。

兩人的婚禮舉辦得十分倉促,因為村裏人都知道我外公沒幾天能活。果然,婚後一個禮拜,外公就撒手人寰。

或許母親出挑的模樣和溫婉的性格也曾讓父親深陷溫柔鄉,至少在我印象裏,他們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情投意合。

然而,變故還是發生了,在我六年級那年。那天我放學回家,看到母親坐在飯桌前發呆,父親不見蹤影。我好奇發問,母親瞬間嘩嘩流下串串眼淚,無窮盡似的。

原來是我那天殺的父親不僅在□□上跟“MM”你儂我儂,還無恥地卷款跑路,將結婚12年來的共同積蓄盡數掃空。除了那破爛房子、不值錢的家具以及幾畝租來的菜地,我家再無其他財產。

若是以往,父親母親會在淩晨兩三點起床擇菜,臨近清晨再開著三輪車,載著新鮮無比的時令青菜,前去菜市場的固定攤位處售賣。

如今少了一個主要主力,日子辛苦程度陡然上升。堅韌的母親卻只減少擇菜量,依舊過著如往常一樣半晝夜顛倒的勞作生活。

母親真是個足夠堅強的女人,我從未從她口中聽到任何抱怨,即使她偶爾委屈的淚水和眉間漸濃的疲憊已大咧咧地彰顯一切。

家中的變故,讓囊中之物變得遙不可及。市裏有一所私立初中,教育資源豐富,僅招收成績十分優異的學生。與公立學校不同,它一年學費三萬多。三萬多對於普通家庭來說已是很大的負擔,更何況是一夜間一貧如洗的我家。

自作主張地沒有告知母親我通過XX初中自考的消息,即使它原本是個好消息,在此刻也無異於晴天霹靂,除了平添母親的自責,無任何益處。

於是,我在義務教育階段政府劃分的學校,完成了三年的初中學習生涯。平日裏上課下課寫作業,周末幫母親擇菜並在菜市場買菜,為了讓她能多睡一會兒。

種菜買菜的日子辛苦,而暫慰辛勞的是,我們慢慢存下了不少的錢財(雖然在另一類人眼裏是半點不夠看),一則投入成本少,前期成本早在過去幾年就已回收,二則日常花銷小,菜都在地裏,雞鴨也在圈子裏,時不時買點豬肉和海鮮便足以均衡飲食。

母親不再打扮,我也不知道打扮是什麽,一年到頭衣服就那幾件衣服。要不是長得飛快,校服都不用更換得那麽勤快。

在長得快的同時,學會的東西也變多了。我早能夠熟練地駕駛三輪車,但母親堅持未滿十六歲周歲禁止上路,好說歹說都不允許,態度之強硬堪比警察。

這麽也沒什麽,我也不至於因這點小事和母親吵架,只是單純為狂飆一下的企圖不能被實現而感到些許遺憾罷了。

而關於遺憾,就不得不提及一個小少年,一個在我的小初高時代留下最深烙印的少年。

少年的名字只有兩個字,文荔,文學的文,荔枝的荔。他於當時的我,便是那山尖雪、天上月,明潤無瑕、不可企及。

——(51)——

亂發被藏入氈帽壓住

可多情怎樣合乎禮數

世俗□□抵我胸脯

未退半步

——

總有那麽一些人,生來便是上帝的寵兒、女媧的傑作,他們不僅擁有巨額的財富,也具備出眾的外貌。他們有躺平到老的選項,卻有偏生比常人更要努力。

——文荔,就是這樣一類人。

初見文荔是在二年紀的某次升旗儀式,他代表班級進行國旗下講話,完、全、脫、稿。對此,我印象極為深刻,而更有甚者,在不久的以後他竟二次登臺。

從此,星期一的升旗儀式成為備受期待的活動,我總興沖沖地猜測著演講人是否為文荔。是,我心滿意足,否,我下次繼續猜測。

起初,只是自娛自樂的弱智小游戲,後來,慢慢變了味道。五年級時,我開始有意識地打探他的消息,借著學習委員的身份和他班上的學習委員加上□□好友,光明正大地詢問他的成績和其他。

並非因為狗血的情竇初開、春心懵懂,而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勝負欲作祟,我單方面把他當成學習上的“對手”。

追溯競爭關系形成的根源,我想是某次意外聽說:隔壁班的文荔家裏超級有錢的,他爸爸給學校捐了一個操場。

那時,小學操場條件惡劣,跑道由黑土鋪就,周長只有200米,中心區域是光禿禿的黃土,只有雜草勉強生存。

之後,通過校長課間講話時的表揚,我弄清了事情的始末。

原來,文荔在體育課上不小心狠狠摔了一跤,身上擦傷多處,其中膝蓋最為嚴重。他爸爸媽媽看到血淋淋的傷口以及傷口周圍、衣服、褲子上黑糊糊的痕跡,又氣又急又擔心。再聯想到正鬧得沸沸揚揚的霧霾問題,篤定孩子在灰撲撲的操場上長久運動難保稚嫩的肺部不會出現問題。於是大手一揮,捐了個操場。

文荔受傷了,這句話一直回蕩在我腦海。我有意無意地反覆經過他們班級的走廊並向裏張望,終於在某一次看清了他被捆得像個粽子的膝蓋。

清楚地,我記得當時的心情不是同情,而是舒坦。像是看到一件珍貴的寶物終於跌出牢不可破的櫥窗,褪去高高在上的模樣,和尋常物件一樣染上灰撲撲的塵埃——多麽破碎,多麽狼狽。

即使寶物被立馬撿起、仔細打理,並再次立於對尋常人而言遙不可及的高處,依然讓曾眼見其落於低處的人心生妄念,卑劣地幻想與之並肩的可能。

我深知自己的家境在他面前沒有家境可言,那一刻又大悟一般,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實打實的與他不相上下的成績或許可以成為蹊徑。

數學、語文、英語成績,作文、字帖、繪畫比賽,凡是可以與之相爭的地方,總有我的身影。一則想讓他知道我的厲害,二則想成為他心頭

如附骨之疽一般揮之不去的陰影。這樣,我之於他就能像他之於我——如無法觸及的穹月峰雪——那般深刻。

我的行為是否奏效未有定論,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比以前更加努力。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拉不開差距,因為分數滿了,不能再多了。

六年級下學期,知道他要參加XX初中的自考,我也屁顛屁顛跟著湊熱鬧。老師以為這是她鼓勵的結果,實際不過是我的私心罷了。

成績出來後,老師很欣慰,一臉慈愛。誰也不知道,在她誇獎好孩子的目光之下,我表面欣喜,心裏卻邪惡地想著:文荔啊文荔,你甩不掉我的。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計劃趕不上變化。萬萬沒想到,我千萬般努力才收獲的果實居然毀在我親生父親手裏。

嗚呼哀哉!

——(52)——

我曾最常目睹

夕陽雕如玫瑰花束

枝頭黑蛛將脆弱情網搭築

直到寒冬裏想予你溫度

便有一縷勇氣呵出

——

陳舊的木質書櫃裏,藏有一副我珍惜多年的油畫(油畫棒的油),內容是兩個小男孩兒在海邊玩沙子。兩人當然對應我和文荔,但我們當然不曾一起在海邊玩沙子。

這幅畫在那次繪畫比賽中榮獲一等獎第一名(一等獎第二名是文荔的作品),大概是因為,畫面在童真童趣呼之欲出的同時,色彩難得的鮮艷且和諧,深深打動了評委老師們。

但那色彩的動人卻應歸屬於文荔——油畫棒是我從垃圾箱頂上撿來的,文荔扔的。

那時他和朋友一邊走路一邊聊天,經過垃圾箱時隨手扔了一個東西。我稍後上前,發現是一盒嶄新油畫棒。

或許只有像他這種家裏錢多到隨隨便便捐建操場的人,才能如此輕易地扔掉看起來就很貴的東西。

我把油畫棒帶回家,並把裏面的棒子塞到舊盒子裏。這樣除了自己,再無人知曉我“撿垃圾”的行為。繼而,能夠明目張膽地、堂而皇之地在繪畫比賽中使用文荔的油畫棒。

獲獎作品被張貼在表彰宣傳欄中供師生欣賞,整整一個月的時間。那個月,我有事沒事便會站在表彰宣傳欄前,有時甚至特意繞路經過,只為多看文荔的作品幾眼。

或許我是心虛的,本欲光明正大地成為他心頭的陰影,不曾想一次“竊取”行為竟達成如此高的“成就”。

如果一等獎第一名打心底承認一等獎第二名更厲害,是否算文荔勝出?——這是我小學生涯第一次也是唯一次主動認輸。

真是巧得很,我總能意外聽見一些事情(不排除我出現頻率過高的原因),上次是同學議論文荔爸爸捐操場,這是文荔和朋友的對話。

朋友:“你不是說一定能得第一名麽?怎麽不是了?”

文荔:“我哪裏知道半路會殺出個程咬金。”

朋友:“切,願賭服輸,不許耍賴!”

文荔:“……,好嘛。”他糾結半晌,隨後面朝操場大喊:“程德一是我對象!”

朋友無情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明所以的其他人:“?!”

猝不及防的,我心跳劇烈,面紅耳赤。明知是假的,是不能當真的玩笑話,依然喜不自勝,久久難以忘懷。

那時,我名程德一,音同得一,取自“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大約是我父親為哄我母親開心舞弄的風花雪月罷了。

父親卷款跑路以後,母親某次實在氣憤,便拎我去派出所改了名字。母親解釋道:她姓梅,喜歡吃柚子,所以給我重新擬名“梅柚”二字,意為堅守本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若繼續從讀音上理解,梅柚,通沒有,則意為竹籃打水一場空。或許這兩種解釋並行不悖,即,如果不堅守本心,做自己想做的事,遲早竹籃打水一場空。

初中三年,我時常在不知不覺間迷失方向,但每每看到這幅畫,想起和文荔的競爭,鬥志便重新回籠。

不在同一個初中又怎樣,高中還有機會,高中不行的話還有大學。甚至於,再也不能同在一所學校又怎樣,只要我達到足夠高的水平,一定能影響到他並在他心裏劃下一道深刻的痕跡。

我想,一道就好,我想,就一道……

——(53)——

你曾最怕目睹戒律

令愛穿了囚服

月亮沈似絞架上低垂頭顱

當秘密裸露在凜風刺骨

我也想被你擁住

——

如何意識到自己擁有出眾外形的呢?

我想,主要是因為初一到初三紛至沓來的情書和無處不在的窺視,當然,還有各種突如其來地表白。

但令人訝異的是,所有形式的告白產生的心跳都沒有文荔那一句玩笑來得劇烈。然而,程德一已經不存在,此刻呼吸著的是,梅柚。

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越看越陌生。周圍的長輩都說,我一半像父親,一半像母親,而且專挑好看的地方相似。比如母親多情的鳳眼和圓□□,父親直挺的鼻梁和大氣的臉型。

甚至曾有人開玩笑說,若非我母親家裏實在太窮,給不出幾塊錢陪嫁,也輪不到我父親撿漏。若非我父親實在沒個正形,給不了女人半點安全感,也輪不到我母親來嫁。

這麽一想,兩人反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了。此等天造地設、樣貌出眾的夫妻,生出一個容貌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崽崽,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除了外貌還有什麽呢?我仔細想著,如果說母親溫婉與堅強為我的三觀構建了框架,那父親跑路前的順從和寵溺就是刷墻的膩子,沒有決定性功能但起到一定的裝飾作用。

若我生存,我會像母親一樣頑強,用樸實無華的勤勞刻苦與知足常樂將生命活出色彩。若我戀愛,我會模仿父親的言行,用恰當的言語挑逗、適時的肢體接觸討對方歡心。

這時,文荔的臉不合時宜地闖入腦海,我不禁想象,他如今是何模樣,身高多少,是胖是瘦,是否因軍訓曬黑,是否叛逆地不剪寸頭,是否臭美地改褲腳,是否如以往那般自信耀眼……是否還記得程德一。

但,不要記得程德一了,他已經變了,無論名字還是初心。

曾經野心勃勃企圖通過成績與文荔比肩的人,向生活低下了倔強的頭顱,在一遭又一遭的變故中,徹底承認了自己的微末和無力。

日覆日年覆年,母親在的擇菜的勞累中熬壞了腰——致密性骨炎,治不好,只能通過藥物緩解疼痛。醫生建議:不提重物、不長時間彎腰、不長時間坐著、不長時間站立,平時多動動,註意休息,定時來醫院檢查。

母親笑話自己:沒有富貴命,得了富貴病。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那一刻我對金錢產生了強烈的渴望。若此前是隨遇而安,如今便是見錢眼開。

所以,市裏另一所私立高中向我伸出橄欖枝時,我接住了。

於我,它獎勵機制完善,成績夠好就能獲得一大堆獎金。於它,雖然確實是用以撈金的所謂貴族學校,但也需要成績優異者充當門面,讓歷年錄取數據看得過去,吸引更多“人傻錢多”的家庭。

或許魚龍混雜一詞,可以勉強形容我的高中。在這裏,我眼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目睹了各種各樣啼笑皆非的事,愈發覺得家境殷實的文荔努力上的進難能可貴。

比他成績優異的沒他模樣出挑,模樣和他不相上下的成績沒他拔尖,偶有二者兼具的,比如我,沒他家境好。

如你所見,在彼時尚為有限的見識裏,我的眼界就那般狹小,是鼠目寸光,也是盲目崇拜,以文荔為中心,再容不下其他人。

——(54)——

倘若山巔處愛焰噴出

難道會釀成一場災苦

自由是我心底猛虎

無須馴服

——

你們見過兩個女孩子談戀愛麽?我見過。在人來人往的走廊,在人聲鼎沸操場,在吵吵嚷嚷的食堂……或許在校園的任何角落,都曾有她們手牽著手、坦坦蕩蕩、親密無間的身影。

起初,我並不知曉她們的戀情,只以為那是一種尋常的親昵,同其他女生之間的無甚區別。直到周圍的人聊天提及,我才意識到,她們從沒掩飾過戀愛的事實,整個班級大概只有我自蒙在鼓裏。

若說心底沒有備受沖擊,那必然是撒謊,但更讓我瞠目的是,似乎女性較之男性更具備向陽的生長力量。或許是感性多於理性使然,其之一二迸發出的孤註一擲的魄力和毅然決然的精氣對有心人而言振聾發聵。我母親如此,這兩位女同學亦然。

我不由得多加註意這對女性情侶,並不自覺地將之與異性情侶比較。最後發現,喜愛和親昵無視性別,兩類情侶望向彼此的眼神光是同樣的明亮與熾熱——在一無所有的年紀拼盡全力地愛戀。

偶爾的,早熟如我也難以“免俗”,與大多同齡人一樣,悄悄幻想著那種具有宿命色彩的專屬戀愛。但一想到對方問周末約會去哪裏,我回答去菜市場賣菜的滑稽場景,便不得不承認,這般辛酸的戀愛多談一秒鐘都得原地爆炸。

只是莫名其妙地,我又想到了文荔,他大約不會覺得去菜市場賣菜滑稽,因為他是個在菜市場買綠葉黃花的菜花當做鮮切花卉的妙人。

事情發生在我父親卷款跑路後我企圖填補空缺的日子裏。那時我頭戴探照燈,開啟淩晨三點起床擇菜的初體驗,於無盡夜色中體會白日裏屢見不鮮的菜地的另一副新鮮面孔。

只是連續三天後,感冒攻破免疫防禦,成功入侵身體。我戴著口罩,一個人駐守攤位,蔫蔫地坐在塑料小板凳上,為客人稱斤裝袋子。

母親被我趕回去睡覺,走前她問我怎麽戴上口罩了,我只說怕被同學認出來,好尷尬!

母親明知故問,我睜著眼睛說瞎話,事實上,我們都知曉彼此的言外之意——母親拗不過我只能叮囑我註意身體,我挑難聽的話講不是真的覺得賣菜尷尬,而是在暗戳戳地諷刺我那傻逼父親。

菜市場室內擁擠逼仄、潮濕臟亂,母親難以忍受所以爭取到了外圍的攤位。眾多攤主湊到一起,兩棟樓之間的過道兩邊便被占滿,中間只剩不到一米的寬度供人通行。

人流往來擁擠,或駐足或遠走,或詢問砍價或沈默幹脆。攤販因客人忙碌也因客人落寞,悲喜各異、生意各異,而我家的菜甘甜且新鮮,向來不愁賣。

忙的時候我不做他想,不忙的時候便統計斜對面賣甜米酒的阿姨五分鐘內摳腳幾次。

或許底層人民的生活就是這樣,每天早早的起床買菜,購入家庭至少一天的食材,接著充當廉價勞動力,賺取用血汗堆積而成一丁點回報,日覆一日的平庸且勞累,又同樣被無可避免的家長裏短、雞毛蒜皮糾纏打擾。

廉價勞動力自然沒有勞動合同,沒有五險一金,沒有周末也幾乎沒有法定節假日。那些光鮮亮麗的保障對他們來說那麽的遙遠,幹一天的活得一天的錢已經是足夠的幸運,什麽帶薪休假什麽加班費翻幾倍都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買菜的攤販與廉價勞動力一樣廉價,只是勞動的對象不同,前者為自己勞動,而後者為老板們勞動。為自己勞動的賣甜酒的阿姨五分鐘內扣了不下二十次的腳,期間用她扣過腳的手打包賣出去三份甜酒。

我不禁想,她是單純的習慣摳腳還是腳上有瘙癢型真菌在作祟。只是無論是否為瘙癢型真菌,她腳上的真菌都已經分布在許多地方,酒桶邊緣、舀勺木柄、塑料袋表面,甚至是客人的手中……

猝不及防地,一個清脆幹凈的聲音打斷我的充滿臟亂差的思緒:“你好,我想要十朵這個花。”

——是文荔,幹凈美好得像高山積雪一樣的文荔。

我心頭劇震,手足無措,只下意識地順著他白凈的指尖盯住菜筐裏的菜花,混沌道:“啊?”

文荔不緊不慢地覆述:“幫我打包十朵這個花。”

我並不敢看他,數了十多菜花握住基部獻花一樣遞過去。只是他沒接,糾結道:“好像有點少,再來……二十六朵吧。”

我這才反應過來我賣的是菜不是花,怎麽可以因為他說打包花就真的把菜花當花卉一樣遞上,遂補充道:“三十六朵要裝袋子裏。”

文荔不依:“想要綁成一束的,就像捧花一樣。”

我和隔壁攤的大叔借了些捆菜的幹草葉,將三十六朵菜花束成捧花狀,再看,普普通通的菜花竟也透露出了別樣的鮮妍。

文荔笑容可掬,滿意地打量手裏的黃澄明亮的捧花,問道:“多少錢?”

我胡謅一個數:“十塊。”不好意思拿回來稱斤,只心裏估算著差不多是兩斤多的菜量。

文荔伸手掏兜,左邊換右邊以後神色僵硬,心虛道:“我忘記帶錢包了。”我剛想說沒關系下次給也行,他已然繼續道:“這個給你可以麽?”

那是一個大約4×5厘米的透明封口袋,裏面裝著小半袋深棕色的植物種子,種子一顆顆小如米,圓溜溜的,十分可愛。

“一種很漂亮的花的種子,可惜名字我不記得了。現在我把未來的花預支給你,你把這捧花送我,算不算是一場完美的交易?只是辛苦你,得種一下。”

文荔的算盤打得啪啦啪啦響,小小年紀就已經展現商人的神氣。但是,這看似完美的交易於我而言毫無益處。不說那種子是否具有活性,就算生長開出美麗的花朵又如何,鮮花不是我所需要的,畢竟我得攢錢買“面包”。

然而,程德一的身體忽視了精神的理智,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文荔的交易,幹脆道:“可以。”

而後,幹凈到發光的文荔走出了臟亂的菜市場,也走出了我窮追不舍的視野。

我不會知道他出於什麽理由選擇菜花花束送給什麽人,就像他不會知道曾經有一個默默關註著他並與他較勁卻敗下陣的我。

——(55)——

我曾最久目睹偏見蔓如瘋長草木

命運總把時代替罪羊放牧

直到沈默中將所有辯訴

都吞咽作尖銳魚骨

——

時常覺得,我的人生除了父親那條敗筆,其餘的都挺好。雖然辛苦了點,但好歹也是小康嘛,母慈子孝,吃穿不愁,比在菜市場眼見的一些實在貧困辛酸的民眾好太多。

所以,某些二世祖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的時候,他們並不能通過對我清貧的嘲諷和貶低達到踐踏我的尊嚴的目的。相反的,他們的尊嚴才是被我踩在腳下的垃圾。

一群人,花著父母掙來的錢,拿著父母買來的學籍,仗著父母打拼來的勢力,游手好閑,得過且過,明明老鼠一只還自以為人中龍鳳,實在可笑,實在可悲。

不知道他們是否有某一刻,曾因父母為他們花費的冤枉錢,有一部分跑到他們口中的窮鬼的口袋中,而感到羞愧。我只知道,他們的錢我賺得挺爽的。

考一次年紀前十得兩千,一個學年考四次,學年綜合前五另得兩萬元獎金。這筆錢對我來說是凈賺,因為免學費免住宿費是當初學校挖人時就給出的福利。

口袋裏裝著他們的錢,看他們自以為是的丟人現眼(未必對我)就像看喜劇電影一樣好玩。當然了,學生裏大部分都是以和為貴的,無論富貴貧窮,就算心裏有各種各樣的抵觸情緒面上也維護得還行,除了某幾個特別大的顯眼包。

那五六個顯眼包早就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對我有意見,平日裏的冷嘲熱諷我都當放屁,但真正撕破臉是在高三的一次失敗的假考勸服中。

他們想讓我考差一些,不要得第一,相應的他們會給我三千塊補償。我聽著覺得可笑,卻也順著話題說我更想要學年終的兩萬塊。

兩萬塊對他們來說不多卻也不會說給就給,而且這本來就是帶頭那人的想法,剩下的跟班不過是湊熱鬧,自然不會替他出錢。

帶頭顯眼包落了面子一下子就急了,虛張聲勢地叫嚷道:“就沒見過你這麽惡心的,一副窮酸樣還天天端著清高的架子,給誰看,這麽缺錢出去賣得了,找個好的買家幾天躺著就能賺好幾萬,還用得著一年到頭跟個乞丐一樣乞討那點獎學金。”

就憑這低劣的嘲諷還真對我產生不了什麽刺激,我滿不在乎道:“就算出去賣也不影響我賺兩萬塊獎學金。”

帶頭顯眼包被戳到痛處,眼睛大得像銅鈴,呼呼的噴射火焰,試圖以此在氣勢上獲得壓倒性優勢,他本欲破口大罵卻又突然想到其他似的,嘲諷道:“哦,要賣的話找XX高中的那誰啊,很有錢的那個,誰來著?哦對,文荔,聽說他喜歡男的,你要不試試。”

怎麽說呢,有的人不說本體,就連名字於你而言都是一塊珍寶,並在靈魂深處被你虔誠地擦拭過無數遍,同時也是一個禁忌,無關人員僅僅提及都是不可饒恕的褻瀆,更別說是嘲諷的態度。

我那一瞬間覺得這個人真TM腦子有病,實在蠢到不必活著,於是狠狠兩拳頭給他掄到了地上。他嚎叫著吐出幾顆牙齒,滿嘴的血,紅艷艷的醜死了。其他人直接蒙圈,沒兩秒便齊刷刷地把地上痛成蛆的人架去醫務室。

第二天在老師辦公室,他家長居然要求我道歉,笑死,我直接表示要道歉不如退我學。班主任一臉驚駭,從腳尖到頭發絲都透露著六個字“使不得使不得”。

顯眼包沒了幾顆牙齒,估計不好意思講話,於是一個勁兒怨恨地瞪我。我懶得理會,但偶爾會故意用蔑視的眼神看他,往他的怒火裏添柴加薪。

女家長塗著血色的手指戳到我眼前,面目猙獰著怒道:“你什麽態度你什麽態度,把你家長叫過來,讓他們好好看看自己教出來的是個什麽東西。”

我不鹹不淡地瞥顯眼包一眼,暗諷道:“這位伯母,你轉身就能好好看看自己教出來的是個什麽東西。”

女家長怒不可遏,素質全無,破口道:“夭壽嘍,打人還有理了?塞林木誒雞掰,塞林木誒奧啐,霞蜜猛gia(什麽玩意兒)?”

也不知道怎麽就驚動了校長,他推門進入的時候正好聽見這位家長口吐的芬芳,不悅地眉頭微蹙。

世界上有這麽一種有錢人,他們有錢,但僅僅是有錢,也僅僅是相對大多數人的有點小錢。開個不大不小的工廠,一年明面上掙個小幾十萬,但除去客戶拖欠的傭金和打腫臉充胖子的高額花銷後,未必能存下多少。所以他們在普通人面前趾高氣揚,在真正的權勢面前卻點頭哈腰夾著尾巴做人。

女家長大概就是這類有錢人,見到校長立馬變了神色,尷尬地整理姿態試圖維持自己已然崩塌臉面。

我不禁心生感慨:文荔啊文荔,你看看這些人,多麽的醜陋,多麽的無聊。你的家長遇事懂得處理,捐個操場美名遠揚,而你努力上進,比以前更厲害,全國中學生英語競賽獲得一等獎。他們怎麽就不能學學你們呢,真是搞不明白。

事情的最後,我當然沒有道歉,憑我高考市狀元種子選手的身份,在一個圖錢也圖面的學校裏就算橫著走,領導都得盡力保我,更何況本來就不是我有錯在先。

顯眼包在課間當眾檢討自己試圖買通他人假考的行為,丟臉丟到五星紅旗都為之羞愧,在風中轉悠悠著卷成一條。

八卦的同學們一下就想通的問題的關鍵,顯眼包喜歡一個女生,她常年居於年級第二並說過好想考一次年級第一。所以顯眼包便企圖通過這樣的方式實現對方的心願。

只是沒想到我看著窮酸好欺負,實際有高層做靠山,也沒想到隨口一說的名字會是我難以言說的隱疾和不可觸碰的逆鱗。

生活裏的不美好讓我愈發渴望美好的文荔,所以與他錯位時空變得再難忍受,想有名有姓出現在他身邊的念頭不再是深埋於心底的自我舔舐,而是頂破層層封印的野蠻叫囂。

於是,我再次任性,只是這一次不為家庭,而為我自己。我以是市狀元的成績放棄高考志願的填報並覆讀,美其名曰:想取得更好的成績報考更頂尖的高校。

只有我自己知道,無論來年成績如何,報考選擇有且僅有一個——文荔所在的大學。

——(56)——

你我最終目睹世間每條平凡道路

原來全無足夠並肩的寬度

若心遭圍捕我做亡命徒

槍口有蝴蝶飛出

——

你們見過等比例長大的人麽?我見過。文荔就是完美的例子,小時候白玉精致,長大了更是芝蘭玉樹。

那日文荔的電動車在我兼職的店鋪前的非機動車上,因徹底沒電而停下。他微蹙的眉頭委屈表情是那麽的俊俏可愛,蠱惑得我幾乎沖上去擁抱以撫慰他的不開心。

但我終究沒有這麽做,因為我的心跳不允許我做出除了站在原地不能動以外的任何行為。許久以後我才想起來,自己收拾好東西下班是為了返回學校參加校十佳。

不確定在人流高峰期跑步與騎行哪個更快,於是我選擇相信自己。拔腿狂奔,像文荔和他的朋友那樣。

或者是幸運值在舍命透支,我在廣場上看到了正在步行的文荔,驚喜如我,甚至覺得那是上天因我念念不忘多年而施舍的零星慰藉。

心中惦記的我透過後臺幕布的縫隙關註著進場的人員,終於在某一刻看到提著東西進來的文荔並鎖定他的位置。

而後的歌曲,既然是提前準備好用以比賽的,也是私心為專人演唱的。

一則是我母親,她正守著比賽現場的直播,期待我的出場,對她來說只要是我便可,唱什麽都無所謂。

二則是文荔,他正坐在觀眾席,聽我唱這他不知道是為他而選的歌,對我來說,只要他聽見就行,知不知道無所謂。

我看到,他舉著手機久久不動,所以更可能是錄視頻。他在錄我麽?我一邊唱一邊在內心妄想。

故而不自覺地盯向他,眼神或許像企圖綁架神靈的信徒看向神靈的那樣,無限兇狠又近乎絕望。

然而,絕望的信徒意外發現,他的神靈正在小心翼翼地向他靠近並釋放求偶般的荷爾蒙。原來他的神靈是那樣的稚嫩,那樣的率真,早就被人一眼看穿卻還自覺天衣無縫。

那角落裏灼灼的視線,欲蓋彌彰的打賞,以及明目張膽暗示訊號,無不令人暈頭轉向,情難自持。

但是,多年無名的我再無法忍受躲藏於陰影的苦痛,所以在不能準確判斷他的心意以前,我必須按兵不動,守著一點點的甜蜜猥瑣度日,並謀劃著如何一招制“敵”、奪取勝利。

只是,我以為的只有一點點的甜蜜變得越來越多、越來越甜膩。那個驟雨的下午,我心心念念的人像一只漂亮的蘑菇一樣坐在地鐵樓梯上,發現我時驀然僵硬,而後“面壁思過”。

如此詭異的舉動令我不得不懷疑,他對我的心思比我以為的還要深重——多麽美妙的消息。

更美妙的是,他因為我和異性多說幾句話吃醋了。那忙暈我們的超級訂單,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他對我故意的刁難。

他居然還編造了班聚的理由,像模像樣地讓我(們)不要著急。真想把他抓過來打屁股,順便問怎麽騙人都不懂得把地址改成非學生宿舍樓下。

但更讓我想把他屁股打爆的是,他在聯誼活動中公然劈叉的行為。他人的調侃起哄如同不懷好意的毒針,戳刺得我眼疼耳痛。

而他一邊展現著柔軟的身體一邊洋洋得意的小模樣,誘惑著別有居心的人的犯罪欲望——我只能裝模作樣地逃離。

好長一段時間,我和他的相處模式是沈默型陪伴。平日裏我上班,他坐在位置上看書寫作業。我假裝從未發現過他對我的窺視,以方便他更好的窺視。

駐唱時間,我唱歌,他聽歌。我知道每當唱到他點的歌時,他總會格外的動情,有的時候還會悄悄流眼淚。真是一點沒變,還和小時候一樣愛哭。

那是在小學四年級下學期的一場朗誦比賽。或許是愛國主題和英雄事跡格外催人淚下,他在感動觀眾的同時也把自己感動得不輕,掛著兩串仿佛流不盡的眼淚,淚眼汪汪的堅持念完了最後一段。同樣最為參賽選手,我以絕佳的視角欣賞著這一切。

那時見他哭只覺得他情感豐富,好優秀,如今見他哭卻在心疼的同時變態地覺得十分誘人,想舔幹他的淚水並做一些其他的更越界的事情。

我悄悄地看著他,看他對我越來越依戀越來越癡迷,曾經掙紮歲月裏遺留的苦痛漸漸消弭,而當下滋生的新的苦痛也愈演愈烈。

新的苦痛是什麽呢?是我的邪惡的報覆欲。我想讓他體會和我當初一樣的胡思亂想、黯然神傷、可遇而不可求。

所以采用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強忍著內心猙獰到幾乎變態的渴望,竭盡全力控制自己停在原地,不回應、不靠近。

我想我是成功的,我的文荔點的歌一首比一首直白,眼神一次比一次露骨。我的文荔終於忍不住向我更靠近一步,他跟我喝酒,送我玫瑰,送我鹿角蕨。

說真的,我那時當真以為那玫瑰花束是他贈與我的告白禮物,畢竟清吧工作人員說有人讓她轉達送花信息的時間是實在微妙。而且當初他曾捏著一朵玫瑰途徑一點點,使我先入為主地認為他遲早會送我玫瑰。

所以,我沒有任何理由懷疑送花的另有其人。那種可能過分離奇,雖然事實無奈的的確離奇。

花束上的標簽寫道:有鐘意,請簽收,for my love。我發了一條僅他可見的朋友圈,但是他不僅沒有任何互動還在深夜發消息又撤回。

這樣的態度讓我摸不著頭腦,而他白日裏照常來一點點“陪我”,又讓我心裏十分熨帖。

於是任性翹班一回,拉他去吃一頓說走就走的午飯並陪他在游戲廳瘋玩了一個下午。之後同事的集體“□□”無足輕重,不提也罷,誰讓我“愛江山更愛美人”呢。

我的美人暫時還不知道他添加的是我的微信小號,說小號其實也不太正確,雖然這個賬號體量較小,聯系人只兩個人——母親和文荔,卻包含了我寡淡人生的全部濃烈色彩。

瑰麗如他,正對我“訴說”浪漫的love story,我也想向他傾情演唱love story。於是,我精心準備了額外的歌曲做鋪墊,特意標紅了具有現實向意義的歌詞做承接。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當我心潮澎湃幾欲奔向他時,陌生女人殺了出來。他們熟稔到幾乎親昵的相處,令人周身冷麻,心肺劇痛。

我已忘記當時如何做到全程佯裝雲淡風輕、滿不在意地收尾,只記得渾渾噩噩地回到宿舍以後,澡都懶得洗就窩到床鋪裏,頹然陷入失敗的無望深淵裏。

說到底還是貪心,經年仰望的隱忍自持,被一朝並肩的歡愉徹底突破。從簡入奢易,從奢入儉難,一旦並過肩,一旦享受過獲得的快意,任誰來都會極度恐懼回到最初黯淡的尋常關系。

——(57)——

我忽聽清楚萬籟都輕訴——

Love is harmless to creatures(愛即無罪)

——

其實我深知,那女子必不可能正在與文荔進行情感糾葛,就從他這幾個星期追人時的拙劣演技來看,他並不能勝任腳踩多只船的高難度工作。

唯一的解釋是他們是為舊相識,而他的舊相識我全然不認得,便再次凸顯了我在他青蔥歲月裏的缺失。從小學到大學初,我沒有哪怕一刻曾走進他的生活。

對參與缺憾近乎偏激的在意,勢如破竹地蒙蔽了我的頭腦,致使我鉆進虛無的死胡同,清醒與理性難以維繼——沒有任何情感基礎的猛烈追求,不過是心血來潮、曇花一現罷了,何必傾註太多期待?

自暴自棄地想著七七八八的事情,最後無知無覺地睡去。第二天醒來時,頭昏腦漲,四肢發麻。

心中無比厭煩:上什麽班,做什麽奶茶,能得幾個錢,管它去死。

通過這些年的勤奮學習,我賬戶裏積攢的考試獎金和高考獎勵金,加起來也有小二十萬。

大學兼職不過是習慣使然,掉錢眼裏久了總對金錢有著較常人更強烈的渴|望。即使不再受生活所迫,依然享受於賬戶數值的增長。

人受到挫折時總會變得特別叛逆,尤其會對平時不舍做的事情產生強烈的實踐欲|望。

商場內外,富麗堂皇、光彩奪目,其中客人往來不絕,各個展現不同程度的靚麗光鮮,比之吵嚷擁擠、逼仄潮濕、臟亂難聞的菜市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但人,既不居住於商場,也不生存於商場。商場,是商人挖空心思布置的陷阱,也是人上趕著送錢的“銷|金窟”。今日,我便踏足陷阱,上趕著銷金一回。

隨眼緣走進一家設計風格簡約年輕的店鋪,女店員微笑著問我有什麽需要,喜歡都可以試穿,我點點頭表示隨意看看。

其實我心裏已有大概意向,比如不要黑色系、不要灰色系……反正深色系的通通拒絕,以前出於緊臟的目的買過的幾乎都是那些顏色。

於是乎,難得叛逆的我最終選擇了一件純色白T恤和基礎款淺藍色牛仔褲,結賬的時候發現前者399後者299。店員說滿800減80,問我是否需要湊單。

面對消費陷阱我理智計算,剛好湊到800則相當於用22塊買102塊的東西,但店鋪內最便宜的是北京老大爺汗衫款的無袖T恤,價值269,所以不湊單凈省189。進而,拒絕湊單成為必然。

我謝絕,拎著購物袋返程。一路上一如此前看了無數遍手機,文荔發來的消息依然只有夜裏發的貓貓頭。

這麽嚴肅的事情都不值得他多解釋幾句麽?果然被偏愛的有恃無恐,用情深的註定遭殃。

今早一怒之下換班三天,除去發洩式購物,本還打算回家一趟尋找失落的歸屬感的,但是文荔深夜的一通視頻輕而易舉地填補了黑洞似的歸屬空缺——怎麽忍心與他置氣呢,終究是氣恨自己的無力罷了。

微弱手機屏幕光線下,有人宛如暗夜精靈般精致美好,無論是嬌蠻而不自知地質問,還是帶著討好意味地撒嬌,都讓人心生憐惜。別說慪氣了,分分鐘原地予取予求。

自然而然地,我們又恢覆了以往沈默型陪伴的相處模式,但一起吃飯的次數增加很多,彼此間的交流互動也更加自然親昵。

我隱隱察覺他即將進行某些動作,但沒有料想到他會直接“搶人”,卻又在我滿心期待之時扯什麽勞什子《靈魂只能獨行》。

有的沈默,震耳欲聾,比如我們當時的黯然無語。

濱江步道景致怡人,路燈也損壞得恰到好處。黑燈瞎火處,黛江碎金時,目之所及的一切動態正韻悠悠唱一支怦然心曲。

我悄摸摸緩慢移動手掌,圖謀文荔的手背,不料看似發呆的他下手更快,直接給我來個十指相扣。那一刻,我裏腦海只有四個字:好軟好涼。

被你覬覦已久、妄想多年的人,主動向你告白是什麽感受?

荒蕪的黃土迎來經年未曾降臨的充沛喜雨,縱橫的皴裂被流水盡數填|滿進而抹平熨帖。黃土霎時沃野,幹旱驀然水豐。一顆小小的近乎失活的種子悄然蘇醒,顫巍巍地伸出根尖,小心翼翼地萌發幼芽。

危險警報解除,當乘風恣意生長。水嫩的幼苗,拔高抽芽,發葉生花,跳出時間的桎梏,俯仰之間,赫然已是參天巨木。

喜雨傾灑不停,則巨木生長不止。饑|渴的巨木貪|婪地吸收著甘甜美味的雨露,因那雨露比之玉夜瓊漿、妙藥靈丹不為過,甚至更勝一籌……

我捧住文荔的臉蛋,珍視,愛之。擁抱親吻似乎不能宣|洩我內心濃|稠企圖的萬分一,每每奮然實踐卻都得不到絲毫慰藉,只覺得愈發空|虛、愈發不滿足。

為此,他嘲笑我是“親親怪”,我閉著眼睛讚同:你的話怎麽會有錯呢。自然地,我也積極采取實際行動,一次又一次地落實“親親怪”的名頭。

只是甜蜜蜜的日常突發了意外情況。彼時,落日熔金,暮雲合璧,氣氛纏綿正濃,突然得知有人曝光了我們在公園牽手的照片。

曝光者口吻暧|昧,意味不明,不知是別有用心、另有所圖,還是純純“咽不下這口氣”所以陰陽怪氣。文荔的意思是徐徐圖之,我聽從無他,但內心更傾向於正面直接地解決問題。

常言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不想整那些彎彎繞繞,那(些)人,有膽做就,得做好被爆破的準備。

寒風呼嘯的夜晚,有歌曲□□意洶湧生長的溫床。我將《愛即無罪》唱予唯一的文荔,也唱予紛繁的世俗。

不為求世俗接受,那身外之世俗與我何幹。只求心尖尖上的文荔心安,知我一往無前之孤勇,亦知我無路可退之癡狂。

——(58)——

空白章,致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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